程野没给自己太多时间感慨。</p>
他想了想,轻声问道:“你怎么什么都跟我说了?”</p>
黑雾贴在程野的身上,它有些落寞:“我也不知道……可能太久没人跟我说话了吧……”</p>
程野定定地看着面前摆着炸鸡残渣的桌子。</p>
他明白小朋友在说什么。</p>
孤独。</p>
是长久的孤独。</p>
是深入骨髓的孤独。</p>
孤独是会逼死人的……</p>
它应该,来到这个世界很久很久了。</p>
它也不过是一个孩子罢了,却在众多成人都坚持不下来的任务里坚持到现在。</p>
只是为了心中的某个信念。</p>
某个到了现在,其实它心里也没有那么相信的信念。</p>
程野仰起头,带着笑意宽慰着孩子:“现在不是有我陪着你了么?”</p>
孩子贴在程野宽大的背上。</p>
一双发黑如同雾一般的手环绕着程野。</p>
它小声地回了一句:“嗯……”</p>
程野缓慢地勾勒出关于整个故事的原貌……</p>
这是一场,惨绝人寰的实验。</p>
不仅仅是针对地球。</p>
对于两个世界来说,同样残忍。</p>
我们姑且将地球称为a世界</p>
另外一个世界称为b世界。</p>
b世界确实灭亡了,那个地方一片荒凉,人们躲在地下,不见天日。</p>
为了让b世界重回原貌,一群科学家在厄运的基础上增加了厄运的强度。</p>
类似于基因编辑。</p>
而这个目的,就是为了在a世界进行实验,让人体自发产生抗体。</p>
而它们,是为了能带回抗体。</p>
怎么带回去呢?</p>
置换究竟是什么……</p>
程野眯了眯眼睛,像是想到了什么:“你们生出实体后怎么回到原来的世界?”</p>
小孩愣了愣,抬起头来,黑雾迷茫地微微颤抖,最终还是摇了摇头:“我不知道。”</p>
低沉的语气中似乎还带着一丝苦笑。</p>
是啊,它们不知道。</p>
小孩从来到这个世界的兴奋,到平静,到偶尔纠结,偶尔坚信,到失望,到迷茫,花了很长时间。</p>
它们不会知道怎么回去的。</p>
不仅仅是因为他们没告诉它们。</p>
而是因为,它们回不去。</p>
它们是牺牲品,从一开始,就没有留后路。</p>
他们为了让这个实验中的实验鼠心甘情愿地用命去拼,竟然用至亲作诱饵。</p>
程野感觉自己的胸腔闷闷的,十分难受。</p>
见过无耻的,没见过这般无耻的……</p>
在刚刚他们的所有对话中。</p>
可以推论出一个十分重要的结论——</p>
它们,也是分批次的。</p>
就像在地球的试验体一样,都是分批次的。</p>
它们是第一批过来的试验体。</p>
因为没有任何数据支撑,所以没有给它们任何的提醒,警告和注意事项。</p>
只是让它们自己努力活下去。</p>
甚至编造了,只要生化出实体就可以活下去的谎话。</p>
它们只能用自己的命去试探,去探索,去找到活下去的办法。</p>
但是它们,永远不可能回到自己的世界了。</p>
郭教授他们,没有给它们留后路。</p>
它们用自己的生命去探索出来的结论,会通过某种方式传送到b世界。</p>
而这种传输方式,应该是时时可见的。</p>
这,大概就是需要将它们肉身粉碎的原因。</p>
程野苦笑着,一时揪心得喘不上气。</p>
类似于量子纠缠。</p>
量子力学允许相距遥远的物体之间存在某种奇特的关联,即纠缠。</p>
一对电子,它们的总角动量为零。</p>
也就是说,一个电子的自旋和另外一个电子的自旋方向平行,但完全相反。</p>
所以,我在这个世界画了一个圆,另一个地方会出现一个一模一样的圆。</p>
所以,它们不需要回到那个世界告诉那些人,怎么样活下去了。</p>
他们,一直在观察着。</p>
所以,它们需要被粉碎到最小状态。</p>
通过类似量子纠缠的方式,时时刻刻地显示着最新的成果。</p>
这些用命堆出来的数据,会支撑着下一批实验者过来地球。</p>
以此重复。</p>
直到成功。</p>
……</p>
想明白后的程野久久没有说话。</p>
他盯着空白的地方,不知道在想些什么。</p>
其实结果已经注定了。</p>
要么一起死,要么侥幸他活下来,它们死。</p>
因为从一开始,它们就是被抛弃的实验鼠。</p>
……</p>
半晌后。</p>
“你不要杀我,我想想办法看能不能让所有人活下来,好吗?”程野犹豫了一会,叹了口气还是这般说道。</p>
孩子抬起头,它长久的注视着面前的人。</p>
也不知道它在想什么。</p>
过了许久许久,才小声地说道:“嗯……”</p>
有了孩子的保证,程野松了一口气。</p>
他知道很难,但是他还是想试试。</p>
有一个办法,或许可以有机会中止这一切。</p>
但是很危险。</p>
因为他没办法肯定,孩子真的是真诚的。</p>
有千万分之一的概率,从孩子跟他说话到现在,一切都是一个局。</p>
这个孩子说了,只有它想到从窗户外面进来。</p>
这件事很冒险。</p>
稍有不注意就可能会被摔死。</p>
前面孩子说消毒水也会对它们有影响。</p>
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。</p>
它们除了看不见,应该和人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。</p>
也就是说,这样一个胆大心细的孩子,不一定有他显露出来的这般单纯。</p>
它能在众多它们中存活下来,还找到了宿主,并非侥幸。</p>
运气好是成功者的谦态,却不是事实。</p>
今天的所有的对话,也有可能是一个局。</p>
是这个孩子想了好几天精心编制的局。</p>
只是为了引诱他出门,引诱他做更危险的事,而设定的局。</p>
但程野依旧愿意去相信。</p>
除了身体本能的直觉,还有它一直显露出来的状态。</p>
一个试图救父亲的孩子,一个连简单的谎都不愿意撒的孩子。</p>
没必要用这种方式,赢。</p>
它如果不择手段,完全可以在程野伸出小拇指要求拉钩时,毫不犹豫地拉钩。</p>
可是它没有,它连这样的宽慰都不愿意给。</p>
人的本性,是不会被掩饰的。</p>
程野站了起来,目光中带着一丝坚定。</p>
他其实没必要多做这一步,待在房间内,安安静静地等待时间过去,这个副本就结束了。</p>
可是程野,还是想试试更多可能。</p>
一步,两步,三步……</p>
程野缓缓地走到了入户门口。</p>
黑雾跟着他的脚步微微晃动。</p>
孩子抬起头盯着宽大的后背。</p>
这些天,它一直趴在这个背上,能感受到隔着衣服传来的体温。</p>